主旋律是一曲大地之歌

2022-01-04 來源:原創 作者:本站

      ■任何一部主旋律作品的爆款都不是簡單的商業上的成功,而是因其所包含的內容與當下人們精神需求的契合

  ■對主旋律創作來說,構成挑戰的并不是題材和主題,而是創作的方法。因為,每一次的創作都是溯流而上

  疫情之下的2021年,中國電影繼續書寫著歷史:電影總票房和銀幕數量穩居世界首位,電影《長津湖》成年度現象級爆款電影,登頂中國影史票房榜。

  2021年中國電影代表作《長津湖》,可以視為2021年中國影視劇生產的一個縮影:從年初的電視劇《山海情》《覺醒年代》開始,多部主旋律作品成為爆款,引發線上線下的熱門話題。

  如果將主旋律的昂揚置于國產影視劇復興的語境中觀察,主旋律影視創作體現著文以載道的文化傳統,它不僅是藝術的指導方針,也是一種商業的敘事策略,呈現出雙重內涵:一方面指向重大題材和重點作品;一方面指向思想內容和時代精神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任何一部主旋律作品的爆款都不是簡單的商業上的成功,而是因其所包含的內容與當下人們精神需求的契合。

  好比人們從《山海情》中理解農村,從《覺醒年代》中重溫革命,從《大江大河》中追思改革,從《長津湖》中感悟和平。主旋律創作的重要性,在于它在當下人們文化生活中的議程設置功能,每一部作品所牽動的話題溢出屏幕邊界,映射世道人心。從2021年涌現的一批佳作精品中所呈現出的廣闊視野、鮮活人物和飽滿質感來看,主旋律創作的訣竅其實可以歸納為八個字:返璞歸真,慢功細活。

  對主旋律創作來說,構成挑戰的并不是題材和主題,而是創作的方法。因為,每一次的創作都是溯流而上。在云制作、虛擬現實盛行的數字技術時代,如何沉下去接住更多的地氣;在流媒體平臺對內容和流量的快速消費中,如何慢下來靜心打磨作品;在短視頻改變觀影習慣的碎片化空間里,如何提供更多的讓觀眾坐得住的長片。這些矛盾的梳理和調和,才是主旋律創作所真正需要回應的命題。

  原味:素心直面現場

  和銀幕相比,2021年度的熒屏更讓人印象深刻。《山海情》和《覺醒年代》能成為年度現象級作品,顯然具有重要意義。它們分別代表了主旋律創作的“兩極”:一個是表現時代精神的現實生活題材,一個是頌揚英雄主義的重大歷史題材。前者表現山鄉巨變的扶貧,直面困苦,不說教,講述中國人在艱苦環境里的生存奮斗;后者再現大浪淘沙的革命,直面犧牲,不煽情,坦陳中國人在變革時代中的命運抉擇。共同點是都體現了新現實主義的美學風格。

  像是土里長出來一樣。《山海情》的呈現刷新了人們對于主旋律作品的認識。泥土味,既有傳統現實主義的厚重,也有人物內心世界的詩意靈動。鄉村的“泥土味”,反襯著都市的“懸浮氣”。在習慣了4K高清影像和綠幕特效的數字時代,這種粗糲感何以有如此動人的魅力?

  筆者認為,這涉及主旋律創作中的一個重要命題,即內容的本土化。本土,是對同質化的顛覆,現實主義是創作的底色。中國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日新月異的變化,提供了非常多元的故事景深。近年來,具有鮮明地域文化特征的影視作品層出不窮,例如,以黔渝為代表的西南影像,以陜寧為代表的西北影像,均用方言表達,借風物抒情,沉入當地的泥土中,打破類型化的敘事框架,刻畫真實的生活樣態。本土,也包括對概念化的超越。《山海情》的語境是閩寧合作的脫貧攻堅,但這只是一個殼,其文本內核的意蘊極為豐富。如果從扶貧的角度,你看到的只是東部和西部的關系;如果從文化的角度,你看到的是人和土地的關系。《山海情》的“村民”對應著鄉土中國的博大精神世界,浸潤著這個民族最深沉的情感。從20世紀末的《黃土地》到《平凡的世界》,西部之所以成為一座文藝創作的富礦,是因為它映射了民族文化尋根的初心和情愫。《山海情》最動人之處,不是這般刺心的苦,恰恰是那種刻骨的戀。如作家路遙在《平凡的世界》中寫的,“無論我們在生活中有多少困難、痛苦甚至不幸,但是我們仍然有理由,為我們所生活過的土地和歲月而感到自豪”。移民之難,難在故土。猶如黃河故道,不僅刻畫了西部的山川地貌,也勾勒了人們的心理軌跡,由此可知主旋律題材可以挖掘的深度。

  同樣,《覺醒年代》也是一部下沉之作,還原的是歷史現場。它的質感和細節更為豐富,閃光之處是展示了思想流變之美。呈現歷史,全劇沒有拘泥于戲劇性,更沒有滿足圖解,而是解圖:平等勾勒了各種思潮、學派共生競合的關系,描摹了陳獨秀、蔡元培、胡適、辜鴻銘等人物不同的風采,這對主旋律的創作來說具有突破性。真實感來自對歷史場景、事件和人物的有機還原,劇集單元中的人物演講每每成為敘事高潮,而華麗的臺詞實際上來自真實的歷史文本。

  抵達現場,是創作的基本要求。主旋律是一曲大地之歌。它的崇高感,體現在題材的廣闊景深之內;它的史詩性,融合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。新現實主義美學的風格是避虛向實,崇尚質樸、溫潤和鮮活,觀眾喜歡更多的泥土味,因為,生活本色如此,不施粉黛。

  手作:白面勾勒蒼生

  流媒體平臺的興起加速了行業的裂變和重組,如今,傳統影視劇在和所有具有視頻屬性的內容產品競爭,而視頻作品碎片化的特征深刻地影響著影視制作。據美國學者詹姆斯·卡廷對9400部英語電影的調查,發現英語電影從1950年左右的平均鏡頭長度12秒(約288幀)下降到2000年左右的平均鏡頭長度低于4秒(96幀)。鏡頭越多,意味著剪輯越多、節奏越快。電影作為一種快速消費品,內容的制作周期越來越快。但對于創作而言,未見得是好事,尤其是主旋律作品,慢下來才是普遍的規律。

  首先,劇本打磨最在乎時間。電視劇《覺醒年代》劇本創作歷時6年,七易其稿,其中,從劇本構思到后期制作花了3年零4個月;電影《長津湖》歷經5年多的劇本打磨、2年多的細致籌備,編劇蘭曉龍提交的初版劇本就有13萬字,精修后還有6萬字;電影《懸崖之上》編劇全勇先先后改了兩稿,基礎是多年前的獲獎電視劇《懸崖》,從熒屏到銀幕醞釀了8年。所謂精品,總是體現在對內容的反復過濾上,不經過時間的淬煉,價值無法沉淀。

  其次,故事表達要硬核細節。歷史劇創作往往容易陷入圖解的套路,而對于當下觀眾來說,需要的是解圖。解圖是對史實進行影像化呈現,需要凝視和透析。比較容易的做法是對歷史人物進行細節化處理,例如,電影《革命者》中表現李大釗就義上絞架前,和剃頭師傅開玩笑的談笑風生。讓人物鮮活起來,用“生活的毛邊消遣劇本的情境”,呈現細微中的綿長。具有挑戰性的是對理念的形象化演繹。廣受好評的電視劇《功勛》之《能文能武李延年》選擇了“指導員”這個角度,把李延年這個共和國英雄展現得很透徹,在熒屏上首次把軍隊政治思想工作的橫截面展示出來。戰壕中的思想工作不是塑造打不死的戰神,而是培養有勇有謀有情的士兵,培養懂得“尊重、信任也是戰斗力”的軍官。

  再次,人物塑造更需要破圈。主旋律作品能否成功的一個標志是對光環主角的“祛魅”。例如,電視劇《人民的名義》中的達康書記,是近年來主旋律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個角色,“老戲骨”吳剛僅僅通過獨特的眼神,就把“官”還原成了真實的人。電視劇《覺醒年代》借助歷史記錄、人物著述和藝術想象,對眾多黨史中“寥寥數語的人”,進行了多姿多彩的群像塑造,特別是展現了陳獨秀、陳延年、陳喬年父子三人在親情上、政治上從彼此不理解到認同和解的過程,這條父子情故事線成為全劇最大的亮點,以極富感染力的方式重塑了年輕觀眾對人物的認知。同樣精彩的還有電影《懸崖之上》中張譯演的特工張憲臣,英雄的被捕僅僅是因為一時興起的尋子雜念,在傳統的英雄敘事中,當屬典型的“感情用事”,在此刻卻成為“家國”糾葛的情懷,令觀眾掬淚。

  拒絕臉譜,是創作的重要原則。主旋律創作從某種意義上說,因不能大批量復制而崇尚手工,它需要慢工細活的創作環境:反復地修改打磨劇本,只為呈現別人沒講過的故事;花費大量的時間體驗生活,只為投入真實情感;刻畫細膩傳神的人物,需要進入角色的精神世界。在創作上保持一點慢速,在今天并不是落伍,反而彌足珍貴。

  匠心:專業成就品質

  下生活,作為現實主義創作的傳統手法,其價值越來越被導演們重新認識。作為命題之作,電視劇《山海情》的制作時間只有短短1年,但創作者在拍攝中采取的三個做法十分有價值:一是實地采風。全劇組扎根寧夏,主要演員都沉浸式體驗當地生活,編導采訪了很多當年的移民,包括故事里的原型人物,請他們來做顧問,為故事提供了很多寶貴的創作素材;二是本色選角。全劇以西北籍演員為主,用地道方言表演;三是沉浸式體驗。為了重現故事發生的背景,劇組不僅自己動手蓋房子,甚至還種起了蘑菇,演員們參與搭建移民村,共同經歷了從沒有樹到有樹、從地窩子到土坯房磚房的過程。《山海情》里的“閩寧鎮”,令人想起電影《紅高粱》中的“高粱地”,這種“為拍一部戲,種一百畝田”的做法,吃的是笨功夫,拼的是創作理念。

  以往人們對專業性的認識,多局限在商業類型片的制作,其實,主旋律作品需要更高層面的專業性。例如,《山海情》面對的是鄉村振興的宏大主題,要求主創者對中國西部、農村甚至民族問題有深刻理解,才能把握一個小村莊變遷的歷史邏輯和人們的心理軌跡。所謂體驗生活的意義是,還原作品的質感。即解決環境、情節和人物的“三位一體”問題,是否能從真實生活中還原、模仿和萃取藝術形象,是衡量好演員的標準,也是避免“懸浮氣”的關鍵。

  質感,還體現在作品環境氛圍的營造中。近年來,主旋律影視創作一個令人欣喜的現象是,創作者們對細節真實的普遍重視。電影《長津湖》和《八佰》把中國戰爭電影的制作水準提高了一個臺階。兩部影片分別對抗美援朝戰爭、淞滬會戰的軍事細節進行精準還原,從軍種禮儀、單兵裝備、槍械武器到服裝制式,都嚴格按照原樣再現。電視劇《覺醒年代》的大片氣質也和制作密不可分。制作方請來歷史學家對史實和道具把關,北大紅樓、陳獨秀家、新民學會等數百個場景由劇組自己設計、搭建和改造。無論場景大小都有歷史依據,劇中出現的書架書柜、新聞報紙等都是一比一復原制作而成。一點一幀的畫面集腋成裘、聚沙成塔,最后構成真實的歷史意境。

  堪稱近年國內制作最精良的諜戰片《懸崖之上》,同樣采用一比一的方法,真實還原了哈爾濱中央大街、亞細亞影院、馬迭爾賓館等地標建筑,從街景到人物服飾,甚至屋內擺設和道具,都力求還原當年風貌。為了拍攝林海雪原中的一個空鏡頭,導演張藝謀在雪中等風來,整整站了近兩個小時。對真實和細節的追求需要大量資金,但是,比錢更重要的是匠心。

  主旋律創作中,制作是不可忽視的重要環節。品質的提升,離不開中國電影工業的整體進步。主旋律作品的愿景是中國元素的全球表達,呼喚更多高品質的中國故事的涌現,仍需要創作者更多地沉下去、慢下來和靜下心。誠如張藝謀的創作體會所言:我們永遠在學習,學習講好一個故事。我們都是講故事的人,什么是工匠精神?對于電影而言,講好故事,去磨煉、去鍛煉、去學習、去提高,這才是(中國電影人)工匠精神。